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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在春天陽光裏，來到婆婆的墳前栽種風信子。媽媽用大剪刀修草，好使石碑上的名字看得見。然後低首喃喃祈禱。
我幫媽媽拔野草，問她是否可坐在墓石上。她說我應該像在家裡一樣，因為這是婆婆的家。她說終有天也是她的家，她對人生巨有倦意。媽媽是篤信宗教的女人，她說隨時準備回到他原來的地方。
自父母離婚後，我們便和媽媽在一起，夏天夜晚她坐在庭院的搖椅上，用鉤針編織毛衣，一面向姐姐和我講蟋蟀在談些什麼話的故事。自進屋睡覺之前，媽媽會用閩南語教我們唸兒歌，她是個健康的女人，但很溫文，笑容可掬，笑聲帶感染力。
上墳那個春日我六歲。我是在上完主日學後媽媽來接我去的，因此，我穿著一件藍底白圓點的洋裝，後面打個蝴蝶結，白短襪，發亮的黑漆皮鞋。我故意磨損鞋子，在灰色墓石間跑來跑去時，使鞋跟相蹭。媽媽告訴我：「走路要看清楚。」我需要這些警告，因為我總是拔腳向前衝，不注意障礙物。她的勸誡原來別無含意，但是，這句話她說得太多了，便具有更深意義，彷彿是要給我做人處事圭梟。我卻把這些勸誡當作成人世界要約束我的企圖，於是不加理會，逕向前跑。通常我總會回到她身邊，就像那天一樣。
可是正因為她自己那樣小心走路，媽媽發現銅板的本領好了不起。
那個星期天，銅板是在一個剛割過的墓前草地裏發現的。它有點生鏽，與泥和草混成一色。要不是媽媽看到，我根本會錯過。她停下腳步，用竹杖輕敲，「瞧！」她說得彷彿我們腳下踩著珍珠似的，「那是個幸運銅板，撿起來。」
我年紀還小，相信神奇的事，我把它撿起來。
那天，我曉得了什麼是幸運銅板，它們所以幸運，是因為別人從不注意而你卻找到。它們彷彿是小小禮物，媽媽說它們是天上掉下得銅板。
「許個願。」我彎下腰撿拾銅板時她說，媽媽要我對那個願保守秘密。「把銅板藏好，妳的願望有一天會實現。」我再度唸唸有詞，一面看著手中那個法寶，我腦子裏迅速閃過一些奇奇怪怪的念頭。媽媽微笑著，彷彿看穿我的心。她說：「要確實是妳想得到的喔！」
在春日的陽光中，在墳場裏，我默禱媽媽長生不老。
媽媽說：「要永遠留住妳的幸運銅板，因為有些願望要很久很久才實現。」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我，也知道她的話有道理。我把那個銅板塞進鞋裏以防丟掉。回到家，我把它放在枕下，直到現在。我還保存著這枚銅板。
媽媽去世時，我在半夜裏從衣櫃底小心翼翼地拿出我們一起找到的那枚銅板，我緊握著它淚珠不停地滑落。我知道我憑它許的願永遠不會實現。
我現在有許多的幸運銅板，我發現銅板的第六感遺傳自媽媽。它們裝滿我首飾箱、糖果罐、花瓶和瓷杯。我甚至為撿拾銅板而出去散步－通常是在煩悶或要做重大決定時。銅板標誌著我祈望的小奇蹟，它們令我相信那些我覺得無能為力的事情，終有一天會實現。
媽媽叫它們做天賜的銅板，我卻稱之為媽媽給我的銅板，就彷彿她在看著我生命的開展。彷彿她在告訴我：「放心吧！貓仔，妳可以熬過去的。」
也許我頭一次憑撿得的銅板許的願的確實現了－媽媽並沒死。我每次撿拾到銅板，都想起她，我看見她輕快走路，留神每一腳步。我聽見她唱催眠曲的聲音，和在夜深人靜時對上天喃喃的祈禱。
我緊握著媽媽給我的幸運銅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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